A 最后的归宿
为了让那些在路上走得太远的生命更好地回归,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树,从中途拦截了匆忙的脚印。它们平静得像被风吹着,将宁静的肉体安全地送入大地深处。这过程像是一个人的笑容,涟漪似的扩散开来,最后消歇于脸上,一寸寸,还清晰地留下隐隐的波纹,是满足的,没有负担的离去。我正站在山岗,看见一棵棵年轻的、苍老的与风和白云有过对话的树,心甘情愿结束自己的生长,它们由锋利的锯子锯断,被切成一块块木板,打上榫头,磨砂、拼合,漆上黑漆,最后成了一副副棺木,被停放于阁楼或堂屋,等着那些将要掐断身体内部与世间连接的那一条细线的人们。
许多年前的一个春天,爷爷叼着烟斗,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,砍倒老家门前那棵长了几十年的樟树,为自己打造了一副漂亮的棺木。爷爷是个好木匠。他眯缝着眼睛,不言不语地刨木、测量、打线,用砂纸把粗糙的木板刮得光滑、平坦,以免自己某一日睡在里面,骨头被硌得慌。我和妹妹托着腮帮子坐在门槛上,从早晨到黄昏,看着大片大片的木花儿,雪片似的,接连不断地从爷爷的刨子里冒出来,成堆地被抛弃在院子里,小山一样,它们可以用来煮熟雪白的米饭和紫色的山芋。经过十几天的忙活,棺木渐渐显出雏形,爷爷这才安下心来,舒服地陷在老藤椅里,一小口,一小口咂着桂花酒,吃油爆得香喷喷的田鼠肉。他的眼神迷离,心里在想着遥远的事情。有可能他在想自己的归宿,想自己总有一天回到土地里,会不会被黑暗绊住,还能不能听到风吹过湾木腊上空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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